讲述人

陈 颖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

一款坐拥近200万粉丝的网红阅读神器，竟被指盗版小说近4000部，非法吸金超百万。为何这款标榜“技术共享”的APP能让读者趋之若鹜？利用“深度链接”不直接存储内容就能逃避刑责吗？我们办理这起新型网络侵犯著作权案，层层剥茧戳穿“技术中立”的谎言。

谁在透支读者的信任？

2023年1月4日，一家头部数字阅读平台的法务张先生匆忙来到公安机关报案。他带来的材料显示，其所在平台签约的独家作品在一款“×读”APP里竟可免费阅读。这种免费并非慈善，而是对正版市场的残酷替代——作者拿不到稿酬，平台流量断崖式下跌，原创生态岌岌可危。2023年1月31日，公安机关对该案立案侦查。面对复杂的技术问题与海量且易灭失的电子数据，我依托侦查监督与协作配合机制，迅速依法介入，引导侦查人员转变取证思路。我们深入调查后发现，这款软件并未直接存储小说，而是利用“书源”文件，将散落在互联网各处的盗版资源拼凑起来。用户轻点屏幕，便能在清爽的界面里阅读正版平台上需付费的热门小说。这并非单纯的技术分享，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流量生意。当技术成为侵权的帮凶，检察履职刻不容缓。

“技术中立”能否成为侵权的挡箭牌？

传统侵犯著作权罪的认定往往依赖“服务器标准”，即查证作品是否存储在犯罪嫌疑人的服务器上。然而，葛某某将“×读”APP做成了一个空壳，利用“深度链接”技术，从互联网各处抓取盗版资源进行实时呈现。若按旧有思路办案，极难定罪。

于是我们跳出传统思路，转而从查清数据流入手，厘清每一个“书源”文件的生成逻辑。经过仔细比对，终于锁定关键事实：葛某某并非被动提供搜索工具，而是主动编写针对特定盗版网站的抓取指令，对分散的资源进行系统性聚合，使其完美适配自己的APP界面。

为了精准定性，我详细了解权利人采取的技术措施情况，并咨询相关领域专家，最终确立了“用户感知标准”作为破局关键——普通读者可以在“×读”APP持续地获得小说作品且主观上均认为这些小说直接来源于“×读”APP本身。这种侵权行为，实质上剥夺了权利人对作品传播的控制权。

在讯问室内，面对葛某某反复强调的“技术中立”，我将软件代码与微信聊天记录一一铺开。我严肃地向他阐明：技术本身虽无善恶之分，但技术的应用行为必然受到法律的规制。从编写抓取规则、设计“书源”架构，到运营社群、引流带货，每一个环节都渗透着“以营利为目的”的主观故意。

“×读”软件通过深度链接将分散的盗版资源聚拢，实质性替代了正版平台的阅读服务，导致权利人利益遭受重大损失时，这就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创新，而是披着“共享”外衣的犯罪行为。

在严密的证据链条与法理剖析面前，葛某某等人最终放下侥幸心理，承认了自己的行为已越过技术中立的边界，沦为侵犯著作权的工具。

如何让“治已病”走向“防未病”？

2025年3月，闵行区检察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对葛某某、吴某某提起公诉。2026年1月，法院判处葛某某等人有期徒刑两年至一年九个月，各并处罚金。

在依法严惩犯罪的同时，我始终将权利救济贯穿于办案全过程。受案之初，我便第一时间向被侵权公司送达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权利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确保其知情权与参与权落地。

在办案期间，我多次主动对接企业法务与技术人员，引导企业梳理权属证明与后台数据，夯实民事维权与刑事追责的双重证据基础。我同步开展了认罪认罚与追赃挽损工作，向被告人及其家属阐明退赔从宽的法律政策，最终促成葛某某、吴某某全额退出违法所得共计120万元。

案件判决后，被侵权公司负责人那句“维权像打地鼠”的叹息，深深刺痛了我。如果司法保护仅止于一纸判决书，而无法阻断侵权的源头，那么此类犯罪必将卷土重来。

带着这样的思考，我将目光从卷宗投向了社会治理。我带领办案组主动走进被侵权企业，现场演示了闵行区MIP知识产权一键式保护平台的操作流程，为企业提供了侵权线索“一键投诉”通道，切实解决了企业维权取证难的痛点。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如何让“个案办理”上升为“类案治理”？ 根据早前出台的《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服务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 持续强化知识产权保护十条意见》，我们将检察保护贯穿航空航天、先进能源、生物医药等主导产业集群的“全生命周期”。在建立风险告知前置—案件依法介入—事后治理修复—常态法律服务”履职模式的同时，积极探索“技术调查官”辅助办案机制，提升办理复杂技术案件的能力，有力提升知识产权检察办案质效。

我们以履职实践证明：代码可以迭代，但法治的底线不容洞穿。这，就是我们给出的答案。

来源：上海检察

编辑：Sharon